陈希我:中国文学“出埃及”之路

admin 维加斯娱乐 2019-10-08 13:01:12 1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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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中国当今文学,就会收获一片谩骂。不少人根本没有读,就骂。问他怎么不读?回答说:不好还读什么?但不读怎么知道不好呢?这是悖论。我是读的,并且思考着研究着的。评判一个东西好坏,必须有参照,中国当今文学不好,是跟古代近代文学比呢,还是跟十七年乃至“文革”时候比,还是跟“新时期”乃至八九十年代比,还是跟外国比?我在此想找外国文学的参照。外国,我这里预设在西方与日本两部分上。当然西方也还可以细分,但谈论问题必须设定边界,谈论才成其为可能。  

  

   其实任何有着文明历史的国家或民族的文学,都是有价值的,只不过有境界高低之分。低境界的文学,价值就低。那么我想从文学境界上来考察。我把文学境界分成四个境界,第一个境界是生活境界,即在描摹现实生活层面上展现文学。教科书总说文学反映生活,“反映论”畅行于我们文学领域。我们一些前辈作家在教人写作时,也往往说要“贴着生活写”。但生活摆在那里,要作家忙乎啥?有一种说法,生活如此丰富多彩,已经有了新闻报道,还要小说干什么?确实。可惜我们的作家不知悔,这些年又大谈“讲中国故事”了。也许是受莫言获得诺奖的启发,我觉得莫言作品绝不只是讲中国故事,至于被翻译出去后成了中国故事,那是另一回事。我们不应该迁就这种趣味,不能再满足于讲什么中国故事,使中国文学继续处在低端。讲故事,描摹生活,是文学的最低层面。 

  

   第二个层面是艺术层面,也就是写作者能够把生活隐喻化。考察一个国家或民族的文学,不能不回溯它的传统,在这点上我们传统文学资源丰富。比如诗歌:“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里的下雨已经不是自然现象了,是隐喻。汉语在表达隐喻上很富有表现力。汉字本身就是隐喻性的,方块字,每个字都是一个画面,每个字自成系统,不像西语是通过句赶句形成意思的。但西语结构容易生发对意义的追索,容易表达思想,这很重要,能够让西方文学作品上升到更高的层面,即思想的层面。 

  

   第三个层面就是思想的层面,要达到这层面,我们的传统资源不足。随着走出国界,跟国外写作者和读者交流,我总会想到自己的写作资源问题:我凭什么写作?我想一个作家写到一定的程度,必然也应该思考从传统中挖掘资源,否则写作就是无根之木,所谓写作,就是混写作、写个热闹,不足以把写作作为安身立命的事业。令人泄气的是,我们传统资源严重不足。极端点说,先秦以后中国就基本没有思想资源了,基本只有注疏。这使得我们不仅古代、以及近代的文学,韵味丰润,思想平庸。甚至新文学也是,尽管接受了西化的洗礼,仍然思想贫弱。 

  

   有人说,只要是写作,就已经有思想了,而且文学不同于艺术,文字天然承载着思想。即便是讲故事,讲什么,如何讲,叙述本身就潜藏着思想,隐喻更是来自洞察力,更需要思想照亮。这么看,我们的传统文学并不缺乏思想,但我更愿意把前者称为“思维”,而后者则是在“思维”和“思想”之间,并没有达到思想的境界。 

  

   当然文学作品中思想是有独特面貌的,不同于哲学思想,文学作品中的思想可以是片段的、不连续的,甚至是前后不一致的。这样,所谓文学的思想,就是一种“思想感”,李敬泽先生说是“一种气息,一种警觉,一种审慎,一种意志”。只是我们的文学基本缺乏这种气息、警觉、审慎、意志。  

  

   鲁迅是借他国之火炬,照亮中国现状,有效性已经稍微欠缺。但即便如此,鲁迅也仍然是孤例。

  

   我疑心王小波的杂文思维多少有点制约了他的小说。

  

   也许我们可以想到鲁迅,鲁迅确实有思想,但鲁迅几乎是孤例。而且鲁迅的思想的来源大家应该知道,是来源于西方,他的“国民劣根性”也是来源于美国人史密斯的《中国人气质》,“劣根性”这种说法,还是来自日语“根性”。必须说的是日本对鲁迅的影响,不只是“幻灯片事件”,“幻灯片事件”到底对鲁迅的“弃医从文”产生多大的作用,还可以再考察。我觉得对鲁迅影响更大的,是日本的思想资源。有人说,日本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思想家,但日本人是以特别的途径进入了准思想领域的。有人会问,这个“准思想”与我前面所说的“思维与思想之间”是不是同一境界?不是,区别在于暗性。我后面会讲到黑暗性。暗性决定了深邃,无论是“物哀”、“幽玄”还是“阴翳”,还是“入佛界易,入魔界难”,都进入了这种暗界。即便是佛学,最澄、空海切入的佛学也更具暗性,因此有了思想的形态。鲁迅在思想倾向上跟日本是很接近的,看看他翻译的厨川白村《苦闷的象征》,那么到位,几乎只有他能翻译得这么到位,没有思想倾向上的“合流”,是不可能做到的。  

  

   但我这里必须指出思想的本土性原则。最丰厚的思想是从本土土壤里长出来的,是传统思想资源与当下现实激发的产物,这种激发,才是对现实最有效的思考。鲁迅是借他国之火炬,照亮中国现状,有效性已经稍微欠缺。但即便如此,鲁迅也仍然是孤例。有人也许会说还有王小波。王小波是有思想,但王小波的思想,如果不是面对中国蒙昧的民众这个特殊群体,不是放置在特定的时代,那思想根本不算什么。无非就是启蒙思想嘛。一种早就应该被接受的思想仍具有醍醐灌顶效应,而且还要一再被教诲,是我们这些差生的耻辱,是王小波这个苦口婆心老师的悲哀。我们总不能拿差生教育的成果倨傲世界吧?  

  

   必须说明的是,鲁迅和王小波杂文在我看来不是文学作品,我们现在考察的是他们的文学。鲁迅乃至王小波的文学有多少价值?前不久我看了一部电影,可能很多人都看过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侯孝贤的电影基本都是闷片,从我看了他第一部电影《悲情城市》,一直到《戏梦人生》,后者那个沉闷,我都受不了,那是在日本,小放映场,本来没几个的观众最后都走光了,只剩下我。《刺客聂隐娘》很多人也是看不下去,闷,但我想起另外一个西方导演,安哲罗普洛斯也是拍闷片的。他的电影人物都很少,要论叙事资源,比《刺客聂隐娘》少多了。《刺客聂隐娘》还是一个侠客的故事,一个关于刺杀的故事,人物也多了不少。但是我看安哲罗普洛斯的片子不觉得沉闷,为什么?因为侯孝贤的电影里面没有思想,而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里面有,思想能够让观众在漫长的、几乎没有情节的过程中得到乐趣,否则闷就是闷,漂亮、巧妙、韵味,都只是低能量的叠加,甚至会生腻。有人说这是电影,电影不是文学,我知道电影不同于文学,但我考察的是它的文学的部分。而文学的部分,是电影最根基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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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思想,我必须再说几句。思想性其实包含两个部分:一个是深刻性,一个是价值性。你具有洞察力,问题看得很深刻,就具有了思想性。但不是全部,另外还要有正确的价值观。文字不仅是有眼睛的,而且白纸黑字,是具有训诫性的。诲淫诲盗的思想,我们一般很难把它看成思想。这跟人类文化发展的初衷有关,或者说,跟人珍惜自己族类有关。只要我们自诩是“人”,有时候还觉得是“天之骄子”、“上帝选民”,那么我们就不会让自己偏离“生而为人”的价值观。恶人也往往要标榜自己的正当性。从这点上说,“真理”与“正理”有着割裂不开的联系。那么问题就来了,“正”是否可以遮蔽“真”?“真”在多大程度上能够独立于“正”?“真”与“正”如何相得益彰、并驾齐驱?我觉得中国思想者或者思想的诠释者们没有处理好这个问题。至于文学,也只能一直被“文以载道”的价值观所笼罩着,也因此呈现着世俗价值取向,更多的为了起教化作用,不能深入进文学的内核,否则就会被禁止。所谓禁文禁书,归根结底禁的是价值观,当然他们常以不真实作为托词。  

  

   缺乏思想,是我们文学极大的一个问题,但是还不是最根本的问题。一般来说,人们基本会把文学境界归纳为三层:生活的、艺术的、思想的,但我觉得还有第四个层面,就是精神层面。精神层面和思想层面有什么区别呢?思想层面是理性的层面,精神层面是非理性的层面,是更高的境界。讲到非理性、更高层面,可能很多人会以为是不是在指宗教?刚好我们的题目叫“出埃及”。老实说,我最初也是想用“宗教”这个词来表述,但我想会造成混淆,刻意闪避了。文学之“出埃及”,固然有抵达希望之意味,但文学之希望却是无希望,黑暗,在罪恶中滚身、狂欢,这就是文学的宗教性。  

  

   讲到宗教文学,我们很容易就想到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相当长的时间,我也很相信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具有宗教思想的作家,他真信上帝。但是后来我怀疑了,如果这样子的话,陀思妥耶夫斯基跟列夫·托尔斯泰的区别在哪里?  

  

   他的信仰写作与托尔斯泰有何不同?如果没有不同,同质化写作就是写作的空转,为什么我们会那么记住陀思妥耶夫斯基? 

  

   产生疑问,是因为我自己写作探索的失败。我虽然不相信“托尔斯泰主义”,但在当今普遍缺乏信仰的情势下,我仍然想进行信仰写作。但我失败了,走不通。写作是思想推进的产物,但我推进不下去了,我的新长篇写了几万字,没法写下去,我找不到路。然后我看到了舍斯托夫论陀思妥耶夫斯基。舍斯托夫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解读对我启发很大,几乎是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再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发现与其说他是信上帝,不如说是信魔鬼;与其说他是希望着,不如说是虚妄。他早年也寄希望于俄国社会改革,后来他被判了死刑,将要行刑,被赦免,然后流放,这是他思想转变的契机,他开始怀疑原来的思想了,他怀疑社会改革能够从根本上改变现状,按舍斯托夫的说法,他从“地上人”转到了“地下人”。这转变体现在文学上的节点,就是《地下室手记》的写作。从《地下室手记》开始,陀思妥耶夫斯基成了一个伟大的作家,他之前的小说虽然很好,但谈不上伟大,他不过是一个优秀的写作者,但还不是抵达终极精神境界的写作者。终极精神境界是怎样的?就是对思想的追问,对理性的盘诘,对价值的怀疑,对世界无论如何的绝望。表面上看,他在呼唤上帝,实际上他是在释放魔鬼,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怎样的黑暗,怎样的罪恶,怎样的灵魂颤栗,怎样的病!所谓精神,就是这样的东西;所谓精神性,就是黑暗性、病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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