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克木:关于《菊与刀》

admin 杏耀 2019-09-03 22:33:59 7404

  

   近年来,中日关系受到国人强烈的关注,民间索赔、钓鱼岛事件、京沪高铁事件直到目前正在进行的关于日本争取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问题,都激起了中国人强烈的反应。

   甲午战争前夕,日本在我们眼中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蕞尔小国,主张和日本媾和的李鸿章在一片虚骄的气氛中被指责为胆怯。李何人也?淮军创始人,屠杀太平军的刽子手,如何会惧怕战争?当是时也,日本已经不是明治维新前的落后岛国,大清重臣中惟有李鸿章一人明白这一点。甲午一战,北洋水师一败涂地,中日关系自此彻底被改写。甲午战争以后,日本一直都是华夏民族须臾不敢忘怀的邻居。

   100年过去了,日本从二战的失败中重新崛起,并且开始谋求恢复二战之前的大国地位。近年来的中日关系冲突,其根源正是在于此。这一点和甲午前夕是相似地。那时,日本还未曾享受过大国的待遇,希望借中日一战奠定地位。一句话,高悬海外的日本,永远不能停止成为大国、强国的追求。

   30年代,戴季陶感慨日本对中国了解的细致,说我们被日本人“解剖了一遍又一遍”。当时,日本每年出版的有关中国的研究都以上百种计。至今学术界还有这么一种说法:实地研究中国最细致的文献都是日本人做的。二战时期,侵华日军的中国作战地图之精良令人叹为观止,都是对中国研究的成果。相反,和百年前相比,我们对日本有多少了解?几十年来,没有一本关于日本研究有影响的著作问世。坊间流传的关于日本人的故事,多为荒诞不经,明显不实,却照样被信以为真。国人大脑中的日本,说到底,仍然和百年前一样,不过是一个“想象的异邦”。对日本的了解如此,如何能应对中日之间的关系?

   相比之下,美国人对日本的研究就比我们深入多了,《菊与刀》就是一个佐证。1944年,二战快要结束,日本败局已定。为了制定战后美国对日本的大政方针,华盛顿委托本尼迪克特对日本进行研究。这本研究报告经过增添以后,于1946年公开出版,引起日本各界强烈震动和关注。

   本尼迪克特写《菊与刀》之时,美国正要占领日本,准备给日本人以最后一击。在二次大战中,日本人偷袭珍珠港,美军海军、空军遭受了从来没有过的重创,美国人对此感到奇耻大辱。即将占领日本之时,美国人却表现出令人敬佩的理性,而没有被一种复仇的心理所压倒。《菊与刀》始终坚持了一种客观、公正的立场,而没有常见的对敌国的辱骂和偏见,连日本人对此也佩服不已。这种理性背后是美国人历来坚持的实用主义态度:要对付日本,必须要了解日本。作为一项政策研究,《菊与刀》写作的根本目的就是为政府控制日本提供咨询。反观中国,如何应对日本人正在进行的谋求大国地位的一系列行动?第一项要做的工作,只怕就是老老实实、实事求是地研究日本和日本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无论何种立场,都是知为先。

   作为一本研究日本的著作,《菊与刀》的确不愧为“了解日本民族的最佳读本”。“菊”是日本皇室家徽,“刀”是武士文化的象征。“菊与刀”的组合,象征了日本人的矛盾性格(如爱美而又黩武,尚礼而又好斗,喜新而又顽固,服从而又不驯等等)。本尼迪克特进而分析日本社会的等级制及有关习俗,并指出日本幼儿教养和成人教养的不连续性是形成双重性格的重要因素。她将日本文化概括为“耻感文化”,认为它与西方的“罪感文化”不同。换言之,日本人的耻辱感是来自他人的评价,而西方人的耻辱感来自内心深处超越性的善恶观念。《菊与刀》对美国对日政策起到了重要影响,美国战后对日政策的成功也证明了《菊与刀》对日本人所做研究的成功。日本人对《菊与刀》评价很高,甚至将它成为现代日本学的鼻祖,此书至今影响甚巨。

   目前,日本早已成为世界经济大国,其争取政治大国之地位是避免不了的,日本的全面崛起必然改变亚洲乃至世界的格局。作为恩怨情仇、一衣带水的邻居,日本崛起不能不要求中国慎重地应对。百年前,我们没有正确应对,百年后呢?日本不应该还是“想象的异邦”。每一个理性的民族主义者,都应该拿起“解剖刀”把日本也放在手术台上“解剖”一万遍,惟其如此才能应对日本的崛起。

   先要谈这本书的“缘起”。

   当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趋势已经明显,德、日的失败已成定局的时候,美国政府便着手制订对待战后德、日的政策。对德国的办法是明摆着的:将同纳粹打到底、盟军将占领德国,粉碎旧统治机构,由盟军直接管理行政。美国对德国比较了解,这一方面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对待日本却不同了。美国对日本不大了解。两国的国情很不相同。当时有两个问题:日本政府会不会投降?对日本能不能用对德国的办法?倘若日本不投降,盟军要直接用武力攻占日本本土,那就是同对德国一样。假如日本承认战败而投降,那么,还要不要照对德国的样子实行打垮旧行政机构而由盟军直接统治?为了制定最后决策,美国政府动员了各方面的专家来研究日本,提供资料和意见,其中包括了这位人类学家。

   战争结束。美国的决策同这位人类学家的意见一致。事实发展同她的预料和建议一样。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一九四六年她把这份报告写成书出版,前面写了一章论述她用的人类学的方法,末尾有一章讲日本投降后的情况。她表示同意美国政府的决策和麦克阿瑟的执行方式,因为这正和她原先的意见一样。

   这本书中论述日本文化是否有错误?日本人自己怎样看待美国人对他们的观察?战后日本在美国管制下有过什么变化?现在是否还同本书所说的战前情况基本一样?这些问题我不能谈。我也不想具体介绍本书的内容。我想谈的只是下面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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